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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的秋

来历:乐投注册-LETOU | 时刻:2016-03-08 | 点击: 次 | 我要投稿文章

秋天,不管在什么当地的秋天,总是好的;但是啊,北方地区的秋,却特别地来得清,来得静,来得悲惨。我的不远千里,要从杭州赶上青岛,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,也不过想饱受一尝这“秋”,这故都的秋味。

江南,秋当然也是有的;但草木凋得慢,空气来得润,天的颜色显得淡,而且又经常多雨而少风;一个人夹在姑苏上海杭州,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心,浑浑沌沌地曩昔,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,秋的味,秋的色,秋的意境与姿势,总看不饱,尝不透,赏玩不到十足。秋并不是名花,也并不是美酒,那一种半开,半醉的状况,在领会秋的进程上,是不合适的。

不逢北方地区之秋,已将近十余年了。在南边每年到了秋天,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,钓鱼台的柳影,西山的虫唱,玉泉的夜月,潭柘寺的钟声。在北平即便不出门去罢,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,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,早晨起来,泡一碗浓茶,向宅院一坐,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,听得到青全国驯鸽的飞声。从槐树叶底,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,或在破壁腰中,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(朝荣)的蓝朵,自然而然地也可以感觉到非常的秋意。说到了牵牛花,我认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,紫黑色次之,淡红色最下。最好,还要在牵牛花底,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,使作烘托。

北方地区的槐树,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装点。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,早晨起来,会铺得满地。脚踏上去,声响也没有,气味也没有,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。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,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,看起来既觉得细腻,又觉得清闲,潜意识下而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,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全国知秋的遐想,大约也就在这些深重的当地。

秋蝉的虚弱的残声,更是北方地区的特产;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,屋子又低,所以不管在什么当地,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。在南边是非要上城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。这秋蝉的嘶鸣,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相同,几乎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。

还有秋雨哩,北方的秋雨,也好像比南边的下得奇,下得有味,下得更像样。

在灰沉沉的天底下,忽而来一阵冷风,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。一层雨过,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,天又青了,太阳又显露脸来了;著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,咬着烟管,在雨后的斜桥影里,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,遇见熟人,便会用了缓慢清闲的腔调,微叹着互答着的说:

“唉,天可真凉了——”(这了字念得很高,拖得很长。)

“可不是么?一层秋雨一层凉了!”

北方人念阵字,总老像是层字,平平仄仄起来,这念错的歧韵,倒来得正好。

北方的果树,到秋来,也是一种奇景。第一是枣子树;屋角,墙头,茅房边上,灶房门口,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。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,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心,显出嫩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分,正是秋的全盛时期;等枣树叶落,枣子红完,西北风就要起来了,北方就是尘沙灰土的国际,只有这枣子、柿子、葡萄,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,是北方地区的清秋的佳日,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。

有些批评家说,我国的文人学士,尤其是诗人,都带着很稠密的颓丧颜色,所以我国的诗文里,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。但外国的诗人,又何曾否则?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,也不想开出账来,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,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,或各国的诗文的An-thology 来,总可以看到许多关于秋的讴歌与悲泣。各闻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,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,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。足见有感觉的动物,有情味的人类,关于秋,总是相同的能特别引起深重,幽远,严峻,萧索的感触来的。不单是诗人,就是被封闭在牢房里的罪犯,到了秋天,我想也必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制的厚意;秋之于人,何曾有国别,更何曾有人种阶层的差异呢?不过在我国,文字里有一个“秋士”的成语,读本里又有着很遍及的欧阳子的《秋声》与苏东坡的《赤壁赋》等,就觉得我国的文人,与秋的联络特别深了。但是这秋的深味,尤其是我国的秋的深味,非要在北方,才感触得究竟。

南国之秋,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当地的,比方廿四桥的明月,钱塘江的秋潮,普陀山的凉雾,荔枝湾的残荷等等,但是颜色不浓,回味不永。比起北方地区的秋来,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,稀饭之与馍馍,鲈鱼之与大蟹,黄犬之与骆驼。

秋天,这北方地区的秋天,若留得住的话,我愿把寿数的三分之二折去,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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