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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的赛场

来历:乐投注册-LETOU | 时刻:2016-09-22 | 点击: 次 | 我要投稿文章

  一

  哥哥上初中那年,校园搞十周年校庆,举办了一次马拉松长距离跑竞赛。竞赛早已完毕了,但对哥哥来说,竞赛好像仍在进行,伴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。现在,哥哥已是年过花甲的白叟了,还对医师说:“我的生命像马拉松相同绵长,看不到止境……”

  哥哥比我大十岁,哥哥校园搞校庆时,我还没有进小学的大门。当我长大了,上了大学,并在大学里谈了爱情的时分,我的眼前云开日出,让我一会儿就看到了爱情。爱情像阳光,爱情像雨露,爱情像面包。在此之前,我一向认为哥哥是为了校庆才参与马拉松竞赛的,笑哥哥天真,可笑,爱校,爱出风头,其实不是,哥哥是为心仪的女同学才参与竞赛的。

  当我自认为懂得爱情的时分,曾问过哥哥,有没有心仪的女同学?她叫什么姓名?

  哥哥犹疑一下,好像不好意思说出口,但仍是说了——“她叫荣妍。”哥哥说起荣妍的姓名时,眼睛一亮,闪现出朝霞般动听的光辉。

  荣妍和哥哥同桌。在女同学里,荣妍的成果最好,每次考试的总分都比哥哥多出几分,特别是语文成果,每次都超越哥哥。哥哥不服,扬言下次作文要超越荣妍,但下次教师评卷时,教语文的郭教师仍把荣妍的作文作为范文。哥哥仍不服,在心里说:“好男不好女斗。”

  说是这样说,哥哥并没有抛弃和荣妍比拼的想法,数学比不过就比化学,语文比不过就比体育。我知道体育是哥哥的长项,扔铁饼,掷铅球,游水,长距离跑,哥哥的成果都独占鳌头,每次校园开运动会,哥哥总能拿到名次。家里堂屋的东墙上,贴满了哥哥的奖状,红红绿绿的,让我看了直咂嘴,心想:做人要做哥哥这样的人,为家争气,为班级争气,为校园争气。

  哥哥的体育成果,荣妍也是十分敬佩的。荣妍在和女同学一起扔铁饼时,说:“假如把我编进男子组,会扔得更远,说不定能超越保贵(刘保贵是我的哥哥,荣妍叫他保贵)呢!”女同学听了就笑,说:“想进男子组?去呀!说不定刘保贵正等着你呢!”

  后来,哥哥知道了这事,不知为什么,哥哥就用粉笔在课桌上画了条楚河。荣妍看了就笑,就故意在楚河岸边制作冲突。听哥哥说,那条楚河时宽时窄,时而明晰,时而含糊,时而垂直,时而像蚯蚓似的曲折,最终的走向宛如黄河,九曲十八弯,弯进了哥哥和荣妍的心里。有一次,郭教师让同学们以身边的趣事为题写一篇作文,荣妍就写了篇《楚河的变迁》,被郭教师批了85分(这是郭教师修改作文的最高分),郭教师在班上朗诵这篇作文的时分,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,兴高采烈。荣妍把楚河滨的故事写得又风趣又生动,特别是描绘哥哥心里活动的文字,写哥哥画楚河的动作,动机,十分传神。哥哥说:“真不知荣妍是怎样想到的,简直和自己想的一模相同,一字不差。”

  哥哥画的那条楚河,最初或许仅仅标志性地表明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一点意思,不料被荣妍看穿,反倒成了相得益彰的行为了。在郭教师读了荣妍的作文之后,哥哥对画楚河的行为后悔不已,几回表明要把桌子中心的楚河擦去,但荣妍不许,坚持要留作留念。

  “有什么好留念的?”哥哥问。

  “看到它我就想到了你!”荣妍说。

  校园校庆,将举办一次马拉松长距离跑竞赛。哥哥报名参与竞赛,他对荣妍说:“假如我在马拉松竞赛上拿到名次,就把这条楚河擦去吧。如要留念,就留念这次马拉松竞赛吧。”

  “好!说一是一!”荣妍笑了,两个小酒窝笑得又深又圆,灌满了春风。

  二

  原计划的竞赛道路是在徐淮公路上,但为了安全,最终决议竞赛就在县体育场举办。

  竞赛那天,天空湛蓝,几抹白云在天边周游,几只飞鸟越飞越淡。发令枪响过之后,架在体育场东北角那棵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,就开端播映昂扬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。声响时高时低,还有点跑调,但不多久就康复了常态。跑道外边站满了观众,观众大都是校园的师生,师生外边是邻近的大众。观礼台上有迎风招展的红旗,有满头青丝、脸如贝字的老校长,还有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。郭教师带着他的得意门生站在观众席的前排。早在上个星期五他就给学生出好了作文题:《记一次马拉松竞赛》。此时,荣妍就站在他的左面,目不斜视地盯着运动员,主要是盯着我的哥哥。

  在此之前,也便是上一学期,我哥哥参与过8000米长距离跑竞赛,并在竞赛中夺得冠军。但我哥哥从没参与过马拉松长距离跑竞赛,连听都没有听过什么叫马拉松长距离跑。马拉松长距离跑的全程是42公里零195米,这是个什么概念,哥哥也含糊不清,他只知道跑,跑,总会跑到结尾。

  开端几圈,咱们跑得都很轻松,就像跑着玩似的。哥哥在心里笑道:竞赛前一刻,荣妍把他送到起跑线上,悲凉得好像送他去前哨,眼里尽是忧虑,乃至还说,“在参与竞赛的运动员中,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,现在退出竞赛还来得及,真实不行了,半途也可停下来的。横竖,我从你报名的时分起,就赞同把楚河擦去啦。”“你这是激将法吧!你笑话谁呢?年纪小怎样啦?年纪小也照拿榜首!”想到这些,哥哥不由地把目光向东南边望去,荣妍就站在东南角观众席的前排,手里还拿着个小簿本,好像记者似的。

  跑到荣妍跟前时,哥哥却把目光从荣妍身上移开,瞟着高高的蓝天。天上有一只飞鸟像直升机似的停在空中,有几片白云像手绢似的把蓝天擦得一干二净。

  哥哥看见风吹动观礼台上的红旗,看到风吹动老校长的青丝,看到风吹动自己额上的黑发,黑发像欲落不落的叶片上下摇晃,像燕尾相同合拢又分隔。哥哥还看到了自己前后挥动的手臂,赤裸的手臂;看到自己左右闪现的膝头,被汗水打湿的膝头。

  哥哥看见跑道边站立着的观众,听见观众洪亮的掌声,他乃至在一阵一阵的掌声中,听见了荣妍的掌声,荣妍的掌声和咱们相同脆响,但在哥哥听来好像异乎寻常。哥哥听到前前后后向他迫临的脚步声,前边的好像在不停地呼唤,后边的好像在不停地追逐。哥哥轻轻地闻到了柳叶的幽香,闻到了洋槐花甜甜的气味。哥哥知道这甜美的气味从观众后边溢来,从体育场正南的汪塘边溢来,从汪塘边的垂柳和槐树上溢来。闻到这甜美的气味,哥哥的面孔也就挂着甜美的微笑了。

  一圈,一圈,又一圈(每个运动员跑的圈数都有专门裁判计数),渐渐地,渐渐地,哥哥再听不到什么杂音,再闻不到什么气味。体育场像秋水一般单纯,运动员进行曲的节奏和乐律,已被心脏隆隆的搏动所代替,呼吸好像扩展了十几倍、几十倍。这单纯而雄壮的声响,这生命的脉搏,是哥哥的,也是跑在哥哥前面的人的,也是跑在哥哥后边的人的。

  十圈,二十圈,三十圈,哥哥跑到五十圈时,他看到跑道变成了发光的路,路面上还镀了一层亮色,像清水相同闪亮,像白银相同闪亮,像一面闪亮的墙面建立起来。哥哥感到他的胸腔,他的腿脚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冲压,好像有面墙面向他倒压下来。

  哥哥的胸骨一张一收地在喘息,哥哥的双手像用具似的,轮番地向前刨,向前抓,向前砍杀,好像要刨出什么,好像要捉住什么,好像要砍杀什么。哥哥的每一个血球,都向前滚滚地奔驰,好像冒着火焰奔驰。这时,哥哥榜首次感觉到空气是通明的实体,是一层层网,是一道道墙,是一道道火热的火墙。

  哥哥一步一步地穿透了沉重的空气,把直立的、亮光的跑道踏倒在脚下。

  跑到八十圈时,哥哥胜出。哥哥开端抢先,抢先一圈,抢先两圈。体育场上,二十多个运动员简直均匀地散布在跑道上,假如你不是裁判,假如你记不清每人跑过的圈数,你将分不出谁在抢先,分不出谁跑榜首。那些刚进体育场的观众,只知道拍手,只知道不停地喊着“加油!加油!”

  哥哥看到东南角的荣妍嘴在动,手在拍(她手中的采访本不知放到哪里去了),但听不到她的声响,听不到她的掌声,只能看到她的笑脸。这笑脸如振奋剂一般,让哥哥振奋,振奋得四肢都在弹射,振奋得肌腱和骨骼都在隆隆作响,振奋得浑身都是力气。

  哥哥跑到一百圈时,站在跑道外边的荣妍和哥哥一起跑了起来。她边跑边告知哥哥:“一百圈啦!一百圈啦!”哥哥在心里核算着,再跑十圈便是结尾。

  跑着跑着,跑道外边的荣妍就像脱轨似的跑不见了。“她到哪里去了?”哥哥想,“荣妍必定在结尾等着他!”哥哥这么一想,就把结尾想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,把自己想成了一粒铁。是的,哥哥的骨骼里有铁质,哥哥的肺叶里有铁质,哥哥的血脉里有铁质,哥哥舍生忘死地向结尾跑去。

  在哥哥的幻想里,结尾是心头流动的楚河,结尾是前方升起的地平线,结尾是洁白的斑纹,结尾是艳丽的彩带,结尾是热情的拥抱,他将和结尾,和荣妍(只能是她,不会不是她,谁也代替不了她)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
  哥哥想到结尾时,荣妍也想到了结尾。荣妍想,到了结尾,不只要有拥抱,还要有犒赏。想到这儿,她就返回了教室,在教室,在她和哥哥同桌的抽屉里,有一个烟台苹果,那是荣妍给哥哥预备的。那时分,苹果仍是个稀罕物,很多同学见都没有见过,见过的同学一年也吃不到一个。这个苹果是荣妍从家里带进教室的,一向放在课桌抽屉的角落,她每天都要偷偷地摸上几回,但一向没舍得拿出来吃。她要把这个苹果留给哥哥。

  荣妍拿到苹果,回身就向体育场跑去。跑到垂柳下汪塘边时,荣妍停住了脚步,她要把苹果拿到汪塘里洗一洗(苹果上染了一滴墨水),可苹果刚一出手,就咕噜噜的滚落水底去了。荣妍忙用手去捞,不料脚下一滑,荣妍身子一歪,就滑进了水里。荣妍不会水,她在水里挣扎没人看见,她在水里呼救没人听到,她的呼救声,被高音喇叭播出的运动员进行曲给淹没了……

  在哥哥跑到一百一十圈时,跑道边的观众,体育场上的观众,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,全都拥到了结尾。结尾好像成了最有磁力的一个圆心,一个被跑道切开的圆心,周边围满了黑漆漆的人。

  哥哥箭一般地射向结尾。结尾,教师和同学都在拥抱哥哥,但哥哥挣脱了他们的拥抱,又向前冲出三十多米。当医师赶到哥哥跟前时,哥哥的双臂仍在不停地摇摆,汗水已在哥哥的脚下聚成了一个亮堂的小湖。

  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,因激动而声响哆嗦,哆嗦地播出了哥哥的成果:“全程4小时零3分!”这个成果,比其时国家三级运动员的规范还少2分钟。但其时,哥哥的耳朵里一片空白,哥哥什么都没有听到,哥哥仅仅在心里直问:“荣——妍——哪——里——去——了——?”

  三

  马拉松竞赛那天,荣妍被水淹死了。

  哥哥跑完了马拉松全程,累脱气了,病了。

  四

  竞赛完毕后,哥哥累倒了,汗水把衣服湿透了,把被子湿透了。因膂力透支过度,哥哥患上了心脏早博病,体质一泻千里,随后又患上了肝硬化、肺气肿等多种疾病。

  哥哥患病后,不再上学,也无力作业,他就常到剧场看戏。有一天,哥哥看了天津杂技团表演,其中有个节目叫《火箭飞人》,主演是个九岁的孩子,大眼睛,高鼻梁,深酒窝,长相很像荣妍,她动作美丽、调和又触目惊心,哥哥被感动得泪如泉涌。哥哥劝诫自己,要尽力,不要糟蹋生命。从此,哥哥和书结上了“良缘”,把书称为“神师”和“良友”,整日里“漫卷诗书喜若狂”。

  读书,提高了哥哥的文明艺术修养,让哥哥视界开阔,胸怀坦荡。他特别爱读哲学、美学方面的书,如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》、《列宁全集》,还有尼采、佛罗伊德、培根、荣格、叔本华、黑格尔、杜夫海纳、桑塔耶纳等人的著作。

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哥哥多病复发,卧床不起。医院会诊后预言:最多只能坚持三年。这话,哥哥听到了,但他没怕,仅仅想:三年,还能看很多书啊!这时,哥哥正在看奥斯特洛夫斯基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这本书让哥哥变得愈加刚强,也愈加达观。

  三年过去了,哥哥却奇观般的活了下来。

  假如说读书让哥哥视界开阔,胸怀坦荡,那么创造就让哥哥有了成就感,感到生命充分,也让他找到了一种与荣妍挨近的方法。有人问哥哥为什么这样爱读书,哥哥说:“要想把文章写得深一点、美一点,就要多读书,就要不断地深化自己,心中有,笔下才有。”

  A·托尔斯泰说过,作家是和著作一道生长的。为了写作,哥哥每天天明即起,从不睡懒觉。在做早饭时,他的脑海里都在构思,在酝酿,哪怕是饭前半个小时,乃至是锅开后用炆火烧煮的15分钟时刻里,他都用来写作。饭桌上,哥哥摆放着纸和笔,一旦来了创意就奋笔疾书;医院里,哥哥把病床当书桌,病况一好转,他就趴在病床上写。哥哥的散文《护神》、小说《冠军梦》等著作,都是在病床上写出的。有位作家点评哥哥说,“他笔下的主人公,大多是小角色,正是他们的苦辣酸甜,他们的曲曲折折,他们的恩恩怨怨,他们的不幸命运,构成了他彩色的小说国际。他在文字中和他们沟通时,必定是流着泪的,言外之意的热情盈盈欲滴。但他又是那样的镇定与悲凉,把那许多普通且平平的场景演绎得如此纠缠、激荡!他是蘸着自己的泪和血在写作啊!只要在写作,他全身的病好像都康复了,他心花怒放,他奋笔疾书,他尽情欢歌……”

  五

  “我的生命像马拉松相同绵长,看不到止境……”哥哥在花甲之年,对医师这样说。

  “哥哥的生命像马拉松相同绵长,看不到止境……可是,哥哥必定要坚持跑下去啊,在生命的结尾,荣妍在等着你呢!”我对哥哥说。哥哥眼睛一亮,再次闪现出朝霞般动听的光辉。

  我知道,荣妍一向活在哥哥的心里,是一度萌发的爱情,改变了哥哥的命运;是一度萌发的爱情,在支撑哥哥的生命,在推迟哥哥的生命。我知道,多年前的那条楚河,好像将哥哥的生命一分为二,生命的一端,是有荣妍为他加油的赛场;生命的另一端,是另一场好像与荣妍无关的赛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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